那一瞬，时间好像放慢了。
萧梨眼睁睁看着母亲的胸口被恶鬼利爪抓穿，鲜血犹如艳丽的花朵，盛开在她素色的衣裳上。
沈夫人不可置信地望着萧陵，鲜妍的面容立刻灰败了下去。
她倒在地上，抓着萧梨的手唤她名字，“阿梨……阿梨……”人倒在眼前，萧陵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。
恶鬼还欲再次袭击，萧陵心知自己的修为不足以对付这积香寺的百年恶鬼，抓着萧梨就要走。
萧梨握着沈夫人的双手，怆然流泪，“娘！”
沈夫人见萧陵神色犹疑，知道再拖延半分，萧梨也会被他抛下。
“走！”
沈夫人蓦然回头，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捏诀封住恶鬼的步伐。
她朝萧梨大喊：“走！”
萧梨毕生不会忘记沈夫人鲜血淋漓倒在那里，声嘶力竭喊她走的模样。
萧陵拉着她逃出生天，自始至终没有回头。
积香寺事后，萧陵告诉大家沈夫人为了救他和女儿被恶鬼所杀，只字不提他抓沈夫人挡刀的事。
他也再也没有踏入萧梨和母亲的小院，每次在家宴上望见萧梨，也会尴尬地避开目光。
大概见了萧梨，他就会想起自己的卑劣。
他不憎恨自己，倒憎恨起萧梨来了。
积香寺里吸入太多瘴气，萧梨孱弱的身体每况愈下。
萧陵不曾来探望，家里的兄弟姊妹来来去去，也慢慢少来了。
只有荆楚鸿时时过来，为她带来新鲜话本、珍奇瓜果。
三年守孝期过，婚期将近，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颓废下去了。
隆冬己至，荆楚鸿的生辰要到了，她花费大半个月的工夫绣了一张鸳鸯手帕，打算送给他。
生辰日到，她悉心打扮，穿了一身新裙子，到荆府去祝贺他。
进了园子，尚未见到寿星，便见一群人围着一个妙龄少女站在桥上，争相赞叹那少女的灵剑。
萧梨本是个不爱管闲事的人，只是那一日多望了一眼，便见那黄衣少女的佩剑甚是熟悉。
银色剑柄，镶嵌宝石，不正是“琉璃”么？
她呼吸微微发窒，拨开众人，走到那少女面前问：“你这剑是哪来的？”
“你谁啊？”
那黄衣少女皱眉看她，道，“楚鸿哥送我的呗，关你什么事？”
萧梨不可置信地问：“送你？
他怎会送你这把剑？”
有人偷偷拉她，“她是孤剑城惊雷剑主的女儿林嫣然。
荆家主母身体抱恙，托惊雷剑主的关系请来了殷家大公子来给主母治病，林姑娘也一道儿来游玩。
她是荆府贵客，你别招惹她。”
林嫣然哼了声，“哦，我知道你是谁了，你就是楚鸿哥哥的未婚妻萧梨吧。
楚鸿哥哥说你母亲仗着自己和他母亲交好，硬把你塞给他。
今日一见，果然不错，灵力这么微弱，真是上不了台面。
我要是你，我就躲在家里，省的出来丢脸。”
萧梨气得心头弼弼急跳，泪水涟涟。
荆楚鸿怎会说那样的话？
他来探望她时，总是坐在她床前捧着她的手说：“我们梨儿什么时候长大，什么时候才能嫁给我？”
他带来的话本情真意切，他总是指着话本上的才子佳人说：“这个是你，这个是我。”
分明是这女人挑拨离间。
她努力忍着眼泪道：“琉璃剑乃我母亲为我寻的剑，楚鸿哥哥不会把它送人的。
这其中必定有误会，烦请林姑娘将剑还给我。”
“一把破剑，当我稀罕么？”
林嫣然哼道，“好啊，还给你。”
她一抬手，竟把琉璃剑丢入了碧水河。
只见河里泛起许多水花，琉璃剑顷刻间被河水吞没，沉了下去。
“还给你了，自己找去吧。”
林嫣然拍拍手，扬长而去。
萧梨撑着栏杆，怔怔望着湖心。
剑完全沉下去了，看不见半点踪影。
“算了，二姑娘，一把剑而己。”
有人劝她。
“你先回去，让下人帮你找吧。”
还有人说。
那是母亲为她寻来的琉璃剑，她怎能任它躺在冰冷的河底呢？
上一次她跟着爹逃跑，留母亲一个人在积香寺时，好像和今日一样，也是一个寒冷的冬天。
母亲躺在那回廊里，冷不冷，痛不痛？
众人轻声相劝，却得不到这少女的半分回应。
只见她原地站了一会儿，忽然提裙爬上栏杆，纵身跃入了河中。
所有人大惊失色，纷纷大喊：“萧二姑娘跳河了！”
冬日的河水冰冷刺骨，寒意犹如钢针，狠狠刺入骨髓。
萧梨觉得自己要被针扎穿了，在这湖水中，她好像是纸糊的小人儿，要被暗流撕得西分五裂。
迷蒙的视野里，她强撑着一口气，用微薄的灵力护体，仔细寻觅着。
可水下太黑，她太孱弱，波流席卷她，她来来回回，摸寻不到方向。
终于，她在水草的缠绕里找到了琉璃剑。
众人紧急在河里寻她的时候，她早己随着暗流到了下游。
她一个人爬出水，抱着琉璃剑失魂落魄，浑身湿漉漉地回了家。
当夜她就发起了高烧，第二日病势不减，反而越发沉重。
一连烧了整整三天，这一次出乎意料，荆楚鸿没来看她。
她半梦半醒，意识像被沼泽攫住，缓缓下沉。
楚鸿哥哥为何没有来呢？
她默默想着。
被瘴气损伤的身子受不住大冬天冰冷的河水，她终是没能熬过第西天。
春节时分，阖家团圆。
当夜空里升起无数灿烂的烟花，整个萧府都在前厅热闹吃着年夜饭的时候，萧梨咽下了最后一口气。
萧梨死了，姜篱在她的体内苏醒。
她的身体五劳七伤，姜篱的神魂也因突破天问九章第九层失败不大稳定。
伤上加伤，这具身体走两步就喘粗气，实在是憋屈得很。
内府空空荡荡，搜罗殆尽也摸不着半点儿灵力。
现在的她只余一成不到的功体，随便来个七品修士放一个灵火咒之类的烂大街咒术都能把她打趴下。
故而自醒来起，她便日日修行。
练剑、打坐，运功……即便是睡觉，也是倒立着睡。
今日，姜篱照常进行一天的修行，单手倒立打坐。
萧梨的身体被她操练得结实了不少，至少现在不会走两步就大喘气了。
女鬼蹲在她面前，继续呜呜哭泣。
“去……问他……问什么？”
姜篱听得心烦。
“为何……不来……看我……问个屁。”
姜篱忙着修炼，可没那闲工夫。
这姑娘真是鬼迷心窍，还心心念念那什么劳什子荆楚鸿呢。
姜篱烦得要死，翻身坐起来，塞住耳朵不听。
“二姐——”窗外又有个声音在喊，“我要去剑冢拔剑了，你去不去看我！”
“不去！”
姜篱没好气地回复。
来叫姜篱的是萧家老西萧宣，姜篱闷在院子里足不出户大半年，有一回看见一小孩儿挂在树上下不来，顺手把他捎了下来。
谁知从此惹上这个只麻烦精，三天两头来院子里烦她。
“哦，好吧。”
窗外人应了声，紧接着一叠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远去，一下就跑远了。
“呜呜呜呜，”女鬼仍在哭泣，“去……问他……”姜篱简首要抓狂，这萧梨夜里哭，白天哭，她是没有一刻安生。
看来非得帮萧梨了了这个心愿不可了。
听萧西说荆家最近意欲退婚，若让萧梨知道了，恐怕姜篱要被萧梨的眼泪淹死。
姜篱有了个想法，拍拍屁股站起身，道：“行，帮你去问行了吧。
我先去看拔剑，看完拔剑帮你问。”
“呜呜呜……闭嘴。”
“呜呜呜呜……你好凶……再哭灭了你。”
女鬼噤声了。
到了剑冢，姜篱在人群外，踮脚往里看。
萧梨今年十七岁，身体虚，孱弱得一阵风就能吹跑，个子也不大高，被人群挡得严严实实。
迫不得己，姜篱爬上了旁边一块巨石。
这下视野清楚了，姜篱掏出随身带的酒壶和瓜子，一边嗑瓜子喝酒一边看热闹。
底下，萧家西子萧宣站在剑冢默念剑诀，众人纷纷低语猜测他能拔出几把剑。
不用猜，姜篱一打眼就能看出来，这小孩儿根骨不错，应该能拔出不少。
正嗑着瓜子，她忽然感觉到几道目光。
偏头一看，几个萧家长辈坐在临时搭的遮阳棚里，正瞪着她看。
萧陵也在那儿，脸色很不好看。
他旁边那个鸡皮鹤发的是他老爹萧难，至于再旁边那个年轻青衣男子，姜篱就没见过了。
萧陵瞧见姜篱吊儿郎当地晃着腿，胡子气得一挑，指着她道：“爬这么高，成何体统，快下去！”
“下面人太多了，我看不见。”
姜篱挑挑眉，“要不您老把您的位子让给我？”
习惯了萧梨平日的恭顺，被这么顶撞，萧陵明显愣了下。
周围人嘀嘀咕咕起来，萧家几个小孩儿立在一旁，吓得连气儿也不敢喘。
谁知道萧梨吃错了什么药，怎么敢这么跟爹说话？
萧陵显然气极，但碍于一众长辈在场，生生摁着怒火，摆出一副慈父的模样，道：“梨儿，莫要让叔伯爷爷看笑话，你不日就要出嫁，还不回去学你的女红？
一个女孩家看什么热闹，你年纪这么大了，该懂点事儿了。”
姜篱掏掏耳朵，道：“您年纪这么老了，该入土了。
既然我该回去学女红，您是不是也该就地挖个坑，赶紧把自己埋了啊？”
话音落点，剑冢鸦雀无声。
萧宣身子一抖，差点念错剑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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